当地时间3月2日傍晚，当车辆从阿联酋驶入阿曼国境，林骏和妻子长舒了一口气，整整几天悬着的心总算放下。
约100公里外的迪拜港口，神女号邮轮无法启航。乘客王燕手机屏的时间显示5点，下一秒成了6点半。她猜测，也许是周边通信状况不稳定，手机的自动校时出现混乱。
亚洲的另一侧，身在上海写字楼里的外贸从业者林敏，正对着满屏来自中东客户主题为“重新询价”“确认船期”的新邮件发出一声叹息：“全都乱套了！”
据新华社消息，3月3日，美国和以色列继续对伊朗实施空中打击，伊朗则瞄准中东地区美军基地和以色列目标，使用导弹和无人机回击，巨大爆炸声在中东多国响起。
地缘冲突，使得身在中东的中国游客、商人乃至身处6000公里外的国内外贸从业者，都卷入这场巨大不确定性的漩涡中。这些和这场战争发生交集的人，发现在高度全球化的当下，出行、航运、贸易体系看似紧密相连，但这种连接在战争的不可抗力下脆弱不堪。
当“连接”断裂，其中每一个人的生活和命运，都在发生着意想不到的震荡。
此生离危险最近一刻
2月27日中午，林骏和妻子抵达迪拜，畅想着接下来的中东游。按计划，结束迪拜5日游后，他们将飞往土耳其的伊斯坦布尔继续旅程。然而局势突变，包括以色列、卡塔尔、叙利亚等中东多国相继宣布关闭领空，阿联酋政府则对领空实施“临时局部关闭”。迪拜机场随之关闭，林骏不得不取消行程。
当天下午，林骏在帆船酒店附近的朱美拉海滩看到“烟火”划过天空，随即听到远处传来爆炸声。后来他才知道，那是拦截导弹后的碎片，危险离他们并不远。到了午夜，林骏被手机发出的提示音惊醒，屏幕上弹出紧急警报。他用“惊魂”来形容那天夜里手机上发出的两次警报：这是他此生离危险最近的一刻。
然而，对入住酒店的外国客人来说，又能躲到哪儿去？林骏只能寄希望于极小概率的厄运不会落在自己头上。
另一位在迪拜的中国游客肖晓的回程也受到影响。当地时间2月28日下午，肖晓在迪拜一家大型商场购物，期待晚上的航班回国。还没等她到达机场，就收到航班被取消的通知。同行友人告诉她，刚才商场上空传来爆炸声。彼时，肖晓对局势尚没有清晰认知，也没有恐慌，平静地撤回酒店，以为等一天就能回家了。事实上，在肖晓所住的酒店外，割裂和剧变正在发生。
一直待在酒店也不是办法，林骏和妻子选择外出，发现当地好像一切正常，商场正常开门，超市也没人抢购。肖晓所住的酒店也按部就班地运转着，“很平静，甚至还能点到外卖，只是速度很慢”。
“中东本身多纷争，当地人习惯了在不确定性中生活。但我们对这种战争状态完全不适应。”林骏说。这种不确定性让他无法静下心来做任何事，只能不断刷手机……
看上去一切正常运转的迪拜。受访者供图
这几天肖晓都没离开酒店，最多就是去楼下超市买点食物。她是电商从业者，时间相对自由，没有立马要回到岗位的紧迫感。她在房间里的时间，基本都在看机票、看相关战况新闻，以及回复亲友的信息——前几天肖晓发了朋友圈，亲友都知道她在迪拜。大家纷纷询问她的情况，家里人很着急，叮嘱她不管机票多少钱，抓紧回家。
她尝试订最近一两天离开当地的机票，转机到新加坡、吉隆坡或直飞……这些航班最终都被取消。“没有什么问题，我乖乖在酒店，不乱跑。有航班第一时间就回去。”之前肖晓订的国航航班改签到了3月6日，她打算到时候看情况，如果还是不能飞，再寻找其他方式。
李欣和父亲也被迫滞留在迪拜。她是外贸企业主，常在跑海外市场时带上家人。当地时间3月1日凌晨，手机警报将她从睡梦中吵醒，界面提示“由于当前可能存在的导弹威胁，应立即前往最近的坚固建筑物内躲避，并远离窗户、门和开阔区域。等待进一步提示”。她知道这是警报，但她选择第一时间将声音按掉，“怕老人担心”。
社交软件上有铺天盖地的相关视频，李欣的父亲知道了航班改签的原因。但他很淡定，躺在床上刷起阿拉伯语教学视频。“回不去就在当地找个工作咯。”老人开玩笑说。
李欣没这么乐观，她担心即将抵达中东的集装箱柜，海上情况远比陆地上复杂。
2月27日，王燕和丈夫跟着旅游团从上海飞至迪拜，第二日上午，登上载有5000余名游客的神女号，开始为期一周的邮轮旅行，团里同行的有30余人。邮轮上，中国游客约200人。原定计划驶向卡塔尔的神女号邮轮滞留码头。港口附近有美军基地，王燕能听见战斗机掠过上空的轰鸣，一天有两三次。
由于长时间滞留，船方提供免费Wi-Fi，王燕收发消息是流畅的，只是观看视频有些卡顿，语音通话偶有中断和杂音。在船上，时间变得错乱。“屏幕刚显示5点钟，下一秒忽然变成6点半。”她询问身边的人，发现同船不少人都遇到类似情况。她猜测是周边通信状况不稳定，导致手机的自动校时出现混乱。
不确定性中的确定性
林骏开始考虑离开迪拜。对他来说，当下唯一的选择是去阿曼，当地对中国游客免签、首都马斯喀特机场远离波斯湾，这说明往印度和东南亚方向的航班可以正常起降。很快，林骏发现自己又陷入选择困境：如果去阿曼，原来的机票全部作废，而且万一花了高昂的费用抵达阿曼，阿曼无法飞国内，迪拜又能飞了呢？但如果选择留在迪拜，林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开。
最终，一位朋友帮他们打破僵局。朋友力劝他们马上离开，认为阿曼是“不确定性中的确定性”。在朋友的帮助下，林骏夫妇联系到包车司机，收费5000迪拉姆（约合人民币9400元），驶向阿曼。“收拾行李像逃难，这个不要那个也不要了。酒店还有一天住宿权限，走的时候也没退，万一出不去还可以回来继续住。”
在撤离途中，林骏开始订机票。他选择了3天后从阿曼首都马斯喀特飞往印尼雅加达的航班，当时单程经济舱是6000多元。到了晚上，这张票的价格就涨到了17000元。历经470公里5个小时的车程后，他们抵达马斯喀特。林骏注意到，这趟包车司机在回程时，也不忘在阿曼境内加满油，在阿曼，95号汽油要比迪拜便宜不少。“即使战争近在眼前，但生活依旧。”林骏感慨。
包车司机在阿曼加满油。受访者供图
3月2日中午，王燕接到船方的通知：受当前地区局势影响，行程取消，邮轮将继续停靠迪拜。
其实早在出国前一周，王燕一家就曾向旅行社确认在中东航线的行程是否有风险。旅行社工作人员答复，邮轮线路是比较安全的。“现在来看，旅行社在风险管控方面也不太严谨。”王燕说。而前一批下船的中国游客，因回国航班取消，也被滞留在迪拜，只能暂住酒店。
王燕滞留迪拜，远眺城市。受访者供图
王燕看到港口空无一人。受访者供图
邮轮上的游客仍可正常下船。王燕不敢走得太远，只敢在港口附近活动。她发现正处邮轮航线旺季，但日接待量1.4万名游客的港口空空荡荡，能停下7艘邮轮的泊位，只有2艘大型邮轮停靠，仅几个工作人员在岗。游客都关注何时能有回国的航班。王燕不停地刷手机，回国航班消息也在“恢复”和“取消”间摇摆不定。当天，船方统计了所有在船游客的国籍信息。不久之后，王燕收到中国领事馆的通知：后续由中国大使馆统一安排回国。
这一消息是诸多不确定性中的确定性。
局势影响正层层扩散
“全都乱套了！”距离风暴中心6500公里之外的上海，从事外贸航运10多年的林敏，在3月的第一个工作日清晨，一打开邮箱就发现，里面堆满了来自中东客户和货船公司的邮件。原本的工作节奏被中东局势突变彻底打乱。往常，林敏的工作节奏相对规律，最忙碌的时段集中在年底，为来年的出口货运制定详细计划，平时则主要负责确认每周发往海外的货物船期、办理报关等。
中东地区的业务占她总工作量的10%，每周约有10至20个集装箱高柜、总价值约200万元人民币的货物发往该地区，这部分业务虽不算核心，却稳定有序。
林敏梳理邮件信息后发现，局势突变已对中东多个港口造成严重冲击：当天，阿联酋迪拜杰贝阿里港已全面暂停运营，中止所有作业。作为中东地区集装箱吞吐量最大的港口，它的停运直接冲击区域货运网络。阿布扎比的鲁韦斯港则将安保等级调整为“ISPS2级”。
“ISPS是《国际船舶和港口设施保安规则》的缩写，其中明确3个国际通用安保等级——1级为普通状态，3级为迫在眉睫的特殊状态，而2级则是高于1级的加强状态，最直接的影响就是港口作业效率大幅下降。”林敏解释。
除此之外，阿曼的杜库姆港疑似遭无人机袭击，已暂停所有运营活动。作为中东重要的散货中转港，它的停运进一步加剧了货运梗阻；科威特、沙特阿拉伯、卡塔尔的部分港口也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。与此同时，当地领空部分航班受限，直接导致船员换班受阻，进一步打乱航运节奏。
更令人揪心的是航线安全问题。林敏了解到，3月2日，三艘英美油轮在波斯湾和霍尔木兹海峡遭袭；3月1日，一艘试图通过该海峡的油轮被击中后开始沉没。作为全球最繁忙的贸易动脉之一，霍尔木兹海峡、红海区域已被各大船公司列为“禁区”，航运中断的影响正快速扩散。
这一影响不仅局限于原油运输，更波及各类大宗商品，林敏所在企业的在途货物和即将发出的货物都未能幸免。从中国发往中东的船期通常为20至30天，这意味着，公司此前发出的近50个集装箱高柜，正陆续接近这片危险水域。这些货物陷入两难：是临时更改航线，还是在相对安全的水域停泊待命，一切都要等待局势明朗。曾经规律的货运流程，如今却可能面临货物在海上漂流、抵达后无法卸货的困境。“全球化的供应链在‘黑天鹅’面前，脆弱得不堪一击。”
“除了个别船东敢冒险接单外，各大船公司巨头几乎全部停摆。”林敏无奈地表示，前往中东的船运航线数量锐减，即便有船愿意承接，也是效率极低，运费更是直接翻番。“原本我们和船公司签好的年度合约，每个高柜运费是1800美元，约合人民币12400元，这是双方磨合已久的默契。可现在，船公司的通知冷冰冰传来：每个高柜运费加价2000至3000美元，涨幅超过100%。”
更让她感到荒诞的是，按照约定，船公司若要收取战争附加费，必须向相关部门报备核准，可一些精明的船东，却将这笔巨额费用悄悄“揉”进基础海运费中，规避监管。“我们没有选择，要么付双倍的钱让货走，要么就被甩柜，眼睁睁看着货物堆在码头。”连日来，原本仅占总工作量10%的中东业务，却占据了林敏80%的工作时间，她还需要加班才能勉强应对各类突发情况。
“此前苏伊士运河关闭时，前往欧洲的货船不得不绕行好望角，运输周期直接拉长两周。随之而来的，是上游生产厂家的库存压力、中游企业的现金流占用，最终还会传导至终端，使得物价上涨。”林敏发现，中东局势的影响，正以一种难以预判的情形在一层层扩散，影响着与之相关的所有人，“甚至是一些之前和中东贸易并无直接关联的人，也在被一点点卷入”。
（文中人物均为化名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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